第12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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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,甚至不如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得到的怜惜。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助,但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坚守于此的伟大。 他没有退缩,反而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。 他对父亲说:“我不会逃跑,我每年都会来。” 就在抵达的第一天,炮火暂歇的间隙,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。 那孩子蜷缩在两具还没凉透的成人躯体旁,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,一双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 那是阿齐兹。 陆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。 他走上前,像后来在周淑慧的血泊边对秦朗做的那样,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帕,蹲下身,轻柔地试图擦去孩子脸上的污秽。 动作生疏,却很珍视。 那一刻,十八岁的陆一弦,和十年后在命案现场的他,身影奇异地重叠了。 同样的蹲姿,同样的试图用一点洁净去对抗无边的血腥与污浊。 他其实从未变过。 从此,陆一弦对阿齐兹格外不同。 这孩子是他亲手从战火里捡回来的,是最小的一个,天然激发了他更多的保护欲。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里,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给阿齐兹一些,尽可能让他吃饱,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,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,笨拙地试图驱散他眼中的惊恐。 他给阿齐兹承诺:等自己离开后,父亲会继续照顾他。 他甚至憧憬着,等父亲结束这里的报道任务回国时,也许可以想办法把阿齐兹也带走。 他还太年轻,没有能力独立带走一个孩子,但他相信总有办法。 他每年都会回来,他不会丢下他。 三个月的志愿期很快到了尾声。 离别前夜,阿齐兹提出想去看星星。 战乱之地,平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只有跑到远离聚居点的山坡上,才能看见清澈的星空。 陆一弦答应了。他也想记住这片星空,记住和阿齐兹告别的这个夜晚。 山坡上夜风微凉,星空璀璨得不像话,远离了地面的苦难与尘埃。 陆一弦对阿齐兹重复着他的承诺,让他等自己,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。 然后,他站起身,准备往回走。 阿齐兹忽然说,想抱抱他。 陆一弦没有多想,转过身,蹲下身,张开手臂。 那个八岁的孩子扑进他怀里,手臂环住他的脖颈,很用力。 下一秒,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、凶狠的力道猛地从他胸口传来。 陆一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,整个人就向后踉跄,脚下一空。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,乱石嶙峋,再往下,是黑黢黢的、深不见底的悬崖。 坠落的感觉短暂而漫长。 风声呼啸过耳畔,刮得脸颊生疼。 他最后的视线里,是山坡顶上,阿齐兹站在那里,小小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轮廓。 那孩子没有惊慌,没有呼喊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还朝着他坠落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手。 脸上还带着笑意。 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。 第130章 出逃(四十二)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从昏迷中醒来。 浑身像散了架,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,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。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一个比疼痛更尖锐、更灼人的念头:为什么? 他要回去问清楚。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,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一步一步挪回了营地。 奇怪的是,在困惑和愤怒驱使下,肉体上的疼痛似乎被屏蔽了,他几乎感觉不到。 他掀开了阿齐兹所在的那个破旧帐篷的帘子。 里面,不止阿齐兹一个人。 好些他这三个月里帮助过、接触过的人都在。 他们或站或坐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。 那些目光里,没有关心,没有询问,只有冰冷的审视,警惕,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。 像看一个怪物,一个闯入者,一个罪人。 阿齐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身上也多了些新的伤痕。 看到陆一弦活着出现,他先是露出了短暂的诧异,似乎没料到他会回来。 但很快,那诧异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一弦看不懂的兴奋的表情。 他对着陆一弦,虚弱地笑了一下。 “杀人犯……” 有人用当地土语低声咒骂。 “他想害死阿齐兹……” “滚出去!魔鬼!” 推搡,驱赶,恶毒的指控潮水般涌来。 陆一弦想解释,想嘶吼,想质问阿齐兹为什么。 可他的喉咙像被铁锈堵住,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 他看着阿齐兹,看着那双他曾以为盛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。 阿齐兹也看着他,然后用生硬的、陆一弦教过他的几个单词,轻轻地说: “没事……不怪你。” 轰——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,粉碎,然后重组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、也无法接受的诡异模样。 所有的善意,所有的付出,所有的信任和承诺,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。 他不是英雄,不是拯救者。 在这些人眼里,他可能连人都算不上。 父亲及时赶来,将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地方。 回国后,陆一弦整个人彻底垮了。 他没办法去上本该开始的大学生活,无法见人,无法入睡。 他觉得恶心,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、无法抑制的恶心。 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作呕的、肮脏的气息,除了父母,他抗拒任何人的靠近。 他开始蓄发。 或许是因为无暇顾及,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和隔绝的象征。 在非洲那几个月没剪,回来后更是任由它生长。 头发渐渐变长,遮盖住部分眉眼,也像是为他脆弱不堪的内在,增添了一层疏离的屏障。 父母看着迅速枯萎下去的儿子,心急如焚。 他们请来了父亲的老友,国内顶尖的心理学权威,谢雍。 谢雍见到了一个将自己封闭在房间角落、眼神空洞、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善意都报以生理性排斥的年轻人。 他耐心引导,尝试沟通。 陆一弦终于开口,不是倾诉痛苦,而是用近乎偏执的、冰冷的语调陈述: “他不是因为战乱才变成那样。” “他看着我笑。” “他看着我活着回来,看着我被人推开唾弃的时候,他看着我笑。” “我已经被他杀死了。” “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。” 谢雍沉默了。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、混合着创伤、憎恶和扭曲的确证。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个支撑点,一个从颓废中走出来的动力,谢雍顺着他的话,给出了一个方向: “既然你认为存在这样的人,那不如……就去研究他们。” 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 陆一弦抬起眼,看到了父母短短几个月间骤生的白发,看到了他们眼中深切的疲惫与担忧。 那根名为责任和不甘的弦,被轻轻拨动了。 他抓住了这根浮木,或者说,这根将他引向更深水域的缆绳。 他走上了研究犯罪人格先天倾向的道路。 他需要证明,需要笃信,需要将阿齐兹那令人胆寒的笑容和背叛,归类、分析、解构,变成他理论框架里一个冷酷的注脚。 唯有如此,那场噩梦才有道理可言,他破碎的世界观才有重建的可能,哪怕这基石建立在偏执之上。 他拒绝任何对此理论的质疑,因为那等同于质疑他用整个青春和信念换来的、血淋淋的教训。 从此,他再未踏足非洲。 他的父母,似乎也心照不宣地,远离了那片留下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。 他以为,那场噩梦被永久封存在了时空的另一端。 直到今天,那个噩梦,顶着一张成熟了许多、却依旧能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面孔,以林骁的名字,微笑着,出现在他面前,用十年前一样令人作呕的语调,喊他: “小弦老师。” 陆一弦的讲述结束了。 他摸着手腕上的疤,沉默不语,那是他懦弱的证据,他不想再说。 当年他岂止厌恶别人,自厌的情绪也吞噬着他的理智。 咖啡馆里很安静,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。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,一口未动。 他的脸色苍白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,以及将最深伤口暴露于人前之后,自暴自弃的平静。 他微微垂着眼,没有看程驰,像是等待审判,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