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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新官上任

    第37章 新官上任

    正月十六。

    早就过了立春,北京城里雪停了好些日子,延地青的颜色是最先从残雪下露出来的,路边有些腊梅,增了些亮色。

    天气依旧寒冷,洒水成冰。

    在肃亲王的马车内,却是春意盎然。

    四马牵引的方亭样式马车两侧以象牙装饰,窗棂紧紧锁着,没人看得见那内里的风光。

    唯有在辕侧挂着一行车铜铃,此时正发出急促的响声。

    季晚的心跳比那铜铃还要乱。

    他的公服散开,肃王埋在怀中。

    轻轻吸吮,贪婪不已。

    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副没有体统的模样。

    早晨服侍了郡主用膳后,他便要去光禄寺报到,未曾来得及出门便被肃王拉着上了亲王座驾。

    再然后,便被堵在角落,解开了公服。

    他劝过肃王,这多少有些不妥。

    可肃王却不肯松口,含糊道:“宁和都吃饱了早膳才去读书。本王却还没有吃饱……晚晚,你这算不算偏心。”

    他想说些什么的。

    唇齿在怀中撩拨,连思绪都像是被搅乱,最终便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连身体都化作了一束柳枝。

    春风一吹,便会将树下之人紧紧缠绕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在这份肆意迷乱中,车子入东安门,先过了尚膳监的衙门口,又行不远就是光禄寺。

    直到沈苍在车外说到光禄寺了。

    赵珩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嘴。

    又将季晚搂在怀中,整齐了公服衣帽。

    季晚眉目含春,在他怀中平复呼吸,好半晌才小声道:“王爷,奴婢该上差去了。”

    怀里空了。

    人掀开帘子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冷风吹进来,显得空落落地……

    即便是光禄寺这远离朝堂纷争的买办衙门,也得分走季晚的时间与精力。

    赵珩在这一刻有些后悔让季晚出门当差。

    季晚在马车边温顺地作揖行礼:“王爷,奴婢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赵珩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珩,玉色温润,触手生凉,四爪夔龙盘绕其上,古意十足,正是他平日贴身所带之旧物。

    他弯腰亲将玉珩系于季晚革带之上。

    羊脂玉与革带上素金相映成辉,为季晚添了几分贵气。

    “若有事,直入东华门,来监国值房找本王。有此玉在身,无人敢拦你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光禄寺与尚膳监只隔了一条街。

    尚膳监只需负责内廷膳食。

    与之对应的光禄寺则要包揽整个外廷百官膳食、宫廷宴席与祭祀物料,任何皇城内的物品外采,也都归于它手。

    半个正月没开门的光禄寺正门全开,人挤人、人踩人,熙熙攘攘的,仿佛是什么闹市之处。

    前朝后庭,各大衙门都上门讨要耗资,用度、食材与银子。

    光禄寺的几位大人一向对此很发愁。

    但是今日尤为发愁。

    作为光禄寺二把手饶沐已经对顶头上司、光禄寺卿班元龙说了大半个时辰了。

    “班大人,今日要来可是新的提督太监季晚,那是肃亲王钦点的。”他苦口婆心道,“咱们不去接真的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合适!”班元龙算着手头那一沓票据,怒道,“他一个四品内官不应来见我这个三品主管官吗?!”

    饶沐扶额:“他有弹劾之权,大人不是忘了吧?而且我在宴席间见过他。肃王对他非同一般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见!”班元龙打断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那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要敢去,贬你去掌醢署腌酱菜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给本官收了。”班元龙指着堂下堆着的那些礼物,“此乃国有用度,皆造册在案,谁敢拿去私下行贿讨好内官,休怪本官按律处置。”

    到最后,来迎季晚的,不过是个六品典薄。

    方典薄人倒是客气,一路恭敬地领了他去西门提督值房,又指东安门桥那边。

    “那边儿就是尚膳监了。您要回监里也是方便的。”方典薄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玉珩,补充道,“您若有事,我就在前面院子,随传随到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季晚道。

    “督公客气了。”方典薄说完便自行离开。

    季晚在提督值房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这里尚算清静,门口没有什么人。

    但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。

    远处有饭菜香味,也不知道是尚膳监飘过来的,还是光禄寺大官署中在筹备百官的午膳。

    从外城被送进来的鸡鸭鱼羊让官员们牵着,一群群地从西门门口过去,送往司牲司圈养,再按需分拨给尚膳监、太庙等衙门使用。

    从值房大门望去,隔着一条芜廊便是光禄寺正堂衙门,很是忙碌。

    这里与尚膳监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但又十分相似。

    季晚忐忑了半个月的心情,终于在这一刻飘然落地,安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从院内水缸里汲了水擦拭公案,才上手,就听见正堂那边起了争执,声音不小。

    “不给!就是不给!”一个浑厚的男声嚷嚷道。

    “奉旨取用,为什么不给?”另外一个公鸡嗓说。“班大人也太不把尚膳监放在眼里了吧!”

    季晚已过了芜廊,走到了正堂附近。

    便见一内官正与公案后端坐的班元龙起了争执。

    内官他眼熟,是尚膳监与陈领同为少监的常涞,因得刘守义宠爱,担了采办食材的肥缺,事事总是压陈领一头。

    班元龙说:“半个月前你们刚来领过粮油肉蛋。今日又来。明日还要再取。你们尚膳监取了,内官监也取,司礼监也取,御马监也取。全无定数,贪得无厌。我光禄寺承担不起!”

    “真是笑话!”常涞回道,“咱家有司礼监票拟,按律无论多少都得给!”

    班元龙冷笑一声:“我告诉你,就是养心殿来人,也要按制、按额支取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班元龙你敢和内监衙门作对。你这官是不想当了!”常涞气得脸色发白,眼神乱转,半晌后他定睛看见了人群中的季晚。

    他咯咯笑了两声:“既然提督光禄太监已经到任,咱家请他来裁断,看你还敢这般嚣张!”

    班元龙蹙眉瞅着常涞走入人群,向站在西边芜廊下的年轻内官作揖。

    饶沐凑过来说:“那人便是季晚。”

    同为内官,沆瀣一气的货色。

    班元龙冷着脸想。

    “督公,您评评理。”常涞对季晚道,“外臣嚣张,都欺负到咱们皇家头上了。短缺了粮食肉蛋,难道让宫中的贵主儿们饿肚子吗?”

    季晚听了,点了点头,安静行至大堂上,对班元龙作揖道:“大人,可借录薄一观?”

    不等班元龙开口,饶沐连忙抢了他手头那本册子送到季晚面前。

    “请督公过目。”饶沐殷勤道。

    季晚客气道了声谢,翻阅那录薄片刻,安静合上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才开口道:“常少监,按例尚膳监月支取上限为二十石粮食。春节前以过节为由取了粮食一百石,肉蛋无数,肉蛋数目不够,便折作现银五千两领走……确实不应再来索取。”

    常涞脸色变了:“可、可宫里那么多人要吃饭啊!不能说领了就不能再领吧!”

    季晚说:“常少监,我自尚膳监出身,清楚每日耗资。这些食材与银钱,肆意挥霍,也足够一季用度。”

    “季晚,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?!”常涞气得发抖,“你忘了本!”

    “按律内监只能依定额支取,不许额外需索、不许擅自加派、不许虚开冒领。”季晚道。

    他将司礼监票拟递给常涞:“常少监,并非我不向着监里说话,在其位谋其职,如是而已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季晚把西门值房打扫干净的时候。

    班大人带着饶沐,提了二斤酒和几个菜进来了。

    “大官署做的饭菜。比不上尚膳监的精致。”班元龙道,“督公凑合凑合吧。”

    “班大人,这是……”季晚不解。

    饶沐跟在后面解释:“班大人这是来给督公赔罪的。”

    【没脑袋-的鱼】

    班元龙有些惭愧:“你都把内廷的人得罪了,回头司礼监那边怕是要有处罚。说不定要革职,这、这才上任呢……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因你是内官便起了轻慢之心。”班元说到最后,抱拳猛鞠一躬:“是我浅薄了。”

    班元龙是个直肠子。

    话说开了,便很是敞亮。

    硬是拉了饶沐和季晚坐下来吃午膳。

    他脾气火暴、刚正不阿,唯一的小嗜好就是爱几杯。

    借着给季晚赔罪的名义,还没开始吃菜,就偷摸喝了好几杯。

    “哎呀,公职中不应饮酒。”他一边感慨又一边给自己来了一杯,“偷偷的,别让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喝了酒,便开始哭哭啼啼,诉苦说这光禄寺卿有多不好干。

    季晚想劝。

    不知道怎么地也被塞了杯子,莫名其妙就喝了一杯下肚。

    【箐鱼】

    然后又一杯。

    等第三杯饮下,季晚脸上有些烫了。

    三个人熟络了一些,正在畅谈,方典薄便入内。

    “监国值房那边来了人。”方典薄道,“问午膳何时送。”

    班元龙奇怪起来:“肃王的午膳不是一直是尚膳监准备吗?怎么催到光禄寺头上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是的。”方典薄道,“但来的沈大人说,肃王只吃季提督做的饭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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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本章提到的几个光禄寺国有单位:

    大官署(可以理解为国有大食堂,供百官吃饭)

    掌醢署(管酱面,腌菜等)

    司牲司(圈养活牲口)

    光禄寺主要的工作其实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大食堂 朝廷物资采办单位,预算不少,油水衙门,谁都想来蹭一笔。